洇纸,你拿去用。弟弟们的字帖,父王不在的时候,你来批。”
孝瑜双手接过。指腹触到那道旧磕痕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问。
他知道这道痕迹的来历。邙山之战凯旋那年,祖父用这方砚台砸过父王。他见过父王偶尔对着这方砚出神的样子——不是发呆,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回看同一个瞬间。
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留着用。
是留着记。
高澄没有解释。他把砚台递给长子时,只说了一句“不洇纸”。就好像这方砚从来只是一方普通的砚。没有被摔过。没有盛过谁的愤怒和失望。也没有被一个人在深夜里,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。
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,搁在砚台旁边。
牛皮鞘磨得发亮。拔出来,刃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,薄得能切开灯影。
“并刀锋利,你拿去打猎用。”
孝瑜接过匕首,指腹轻轻抵在刃口上——没敢用力,但那层寒意已透进皮肤。
他抬起头。
父王已坐回案后,重新拿起了军报。像刚才只是随手给了他两件不值钱的东西。
他把匕首插回鞘中,和砚台一起捧在手里。
一重,一轻。
重的那个是父王的过去。轻的那个是父王给的护身符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可他知父王不喜欢听那些。父王喜欢把话藏在东西里——藏在“不洇纸”里,藏在“打猎用”里,藏在这方被摔过的砚台和这把能切开灯影的匕首里。
于是他只说了句:“儿臣会常去打猎。”
高澄从军报上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功课也别落下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高澄看了他片刻。伸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
孝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父王的肩窝。眼底湿热,但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孝瑜退出书房时,把砚台和匕首抱在怀里。夜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。他低头看了看砚台上那道旧磕痕,又摸了摸匕首鞘上父王年少时留下的细痕。
父王把这两样东西给了他。
他把砚台抱得更紧了些,往自己院子走去。
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窗纸上映着父王伏案的侧影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息。把那道侧影收进眼里——和砚台上的磕痕、匕首柄上的划痕一起,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扇窗。
正对着父王的书房。
灯一直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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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的清晨,府门前停着车驾,随行的侍从已列队等了半个时辰。
晨雾还没散。马匹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侍从们肩头微微发潮。灯笼挂在府门两侧,火苗在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黄。
高澄站在台阶上,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几件事。
忽然,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院子里的晨雾。檐上一只乌鸦受了惊,拍着翅膀飞起来,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几滴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细碎的水痕。
高澄话音一顿,转过头去。
孝瓘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只竹哨,刚从嘴边放下来,嘴唇还微微张着。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,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。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夹袄,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,扣子系错了一颗,领口歪着,露出一侧锁骨。
高澄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走过去。靴底踏过青石板,在晨雾里发出湿闷的声响。他在孝瓘面前停下,弯下腰,手覆上他的头顶,揉了揉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把他揉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这个是走丢了才吹的。你怎么乱吹。”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是陈述,像在念一条他定下的规矩。
孝瓘仰着脸,没有说话。那天父王说过——打猎走丢了,吹这个,父王就会来找你。他记得竹哨刚拿到手时是凉的,被自己的胸口捂过之后变温了。但父王还没走,他已经觉得走丢了。
就好像父王站在台阶上交代事情的时候,明明只有几步远,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雾,隔了即将出发的车驾,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现实的距离。
他刚才站在廊下,看着父王的背影,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衣领里的竹哨——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,吸足了气,用力一吹。
乌鸦飞了。露水落了。父王转过头了。
现在父王问他怎么乱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善说这些,就是说了,父王大概也听不懂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仰着脸,看着父王。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,他眨了一下眼睛,那层水珠就碎了。
高澄看着那双眼睛,还想说什么——

